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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脱丞相修撰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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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朝至正三年(1343年),元顺帝颁布敕令,决定为前朝修史。这一重任落在了中书右丞相脱脱的肩上。他主持修撰的《宋史》,不仅是中国正史“二十四史”中卷帙最为浩繁的一部,更是在特殊历史背景下,一次对前朝遗产进行系统性整理与政治性诠释的文化工程。脱脱丞相虽为总其成者,但《宋史》的修撰过程、体例特点及其背后的历史意涵,远非一人之功,而是一个时代政治与文化交织的复杂产物。

脱脱(1314-1355),字大用,蒙古蔑儿乞部人,是元朝末期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他主持的“脱脱更化”一度为衰败的元朝带来中兴希望。至正三年,顺帝下诏:“前代得失之迹,国家治乱之由,不可不知。其以右丞相脱脱为都总裁,设局纂修辽、金、宋三史。”脱脱被任命为都总裁官,统筹全局。然而,实际的编纂工作主要由一批汉、蒙、色目等族的精英学者承担,其中核心人物包括总裁官铁木儿塔识贺惟一(太平)、张起岩欧阳玄等。欧阳玄作为文章大家,实际负责制定凡例、审定文稿,对《宋史》文风的统一与定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宋史》的修撰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与争议。首先便是正统之争。元朝同时承接辽、金、宋三个政权的历史遗产,谁为正统,关乎修史体例与道义立场。在脱脱的主持下,最终采取了“三国各与正统,各系其年号”的平等修史原则,为三朝各修一史。这一决策平息了争论,但也使得《宋史》在编纂时,必须处理与辽、金关系的复杂表述。其次,是史料浩繁。宋代文化昌盛,文献汗牛充栋,仅国史、实录、会要、玉牒等官修史册就多达数千卷,如何取舍剪裁,成为巨大难题。这也直接导致了《宋史》的一个显著特点:卷帙浩繁而失于冗杂

从至正三年(1343)到至正五年(1345)十月,《宋史》便告修成,历时仅两年半。其成书之速,一方面得益于元代完备的秘书监藏书和宋代遗留的丰富史稿,另一方面也因多直接抄录旧史,未及精炼。全书记载了北宋建隆元年(960)至南宋祥兴二年(1279)共三百二十年的历史,包含本纪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传二百五十五卷,合计四百九十六卷,约五百万字。其篇幅之巨,在正史中无出其右。

《宋史》在体例和内容上有其鲜明的优缺点,如下表所示:

方面主要特点与评价
志书部分极为详备,共十五志,其中《食货志》、《职官志》、《兵志》、《礼志》等保存了大量宋代社会经济、政治军事制度的原始资料,价值极高。
列传部分收录人物超过两千人,极为丰富,但排序杂乱,一人两传、前后失检之处甚多,且多直接誊录碑传行状,褒贬不足。
本纪部分详于北宋,略于南宋,尤其南宋后期史事记载疏漏、错误较多。
《宰相表》、《宗室世系表》等对厘清宋代政治人物关系有重要帮助。
总体评价史料渊薮,但编纂粗糙。因其保存原始资料多,后世研究者可从中钩沉稽古,但作为一部史书,其剪裁、考辨、精炼均显不足,素有“繁芜”之讥。

脱脱丞相修撰《宋史》,其意义远不止于整理前朝历史。从政治上看,这是元朝确立自身“正统”地位、彰显“文治”的重要举措。通过为宋、辽、金修史,元朝以中原王朝继承者的身份,将这三个政权纳入统一的历史叙述框架,从而完成了对自唐以后中国分裂时期的历史总结,象征着元朝对“大一统”道统的承接。从文化上看,在蒙古统治者主导下,由多民族学者合作完成如此巨著,本身即是中华文化强大向心力和包容性的体现,也是元朝“汉法”推行在文化领域的一个高峰。

然而,历史的吊诡在于,当《宋史》于至正五年修成进献时,主持其事的脱脱丞相已因政争一度去位。此后他虽复相并致力于挽救元廷危局,但元朝的社会矛盾已积重难返。修史的文化盛举,并没能阻止王朝滑向覆灭的深渊。至正十一年(1351),红巾军起义爆发,天下大乱。脱脱最终在政治斗争中失势,于至正十五年(1355)被贬杀。他主持修纂的《宋史》,连同《辽史》、《金史》,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在崩溃前夕,留给后世最为厚重的文化遗产之一。

后世对《宋史》的评价,多集中于其史料价值与编纂缺陷。明清两代学者如柯维骐、钱大昕、赵翼等,或重修宋史,或对其讹误多有考辨。但无论如何,这部诞生于特殊时代、由一位蒙古丞相总领完成的巨著,至今仍是研究宋代历史最原始、最核心的文献宝库。它见证了中华历史书写传统的顽强延续,也凝固了脱脱这位末世宰相,在王朝夕阳下,为保存文明记忆所付出的努力。历史的风云变幻,与史册的沉静厚重,在至正年间的史馆中,形成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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