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十日惨案记忆
在中国明清易代的历史进程中,“扬州十日”是一场极为惨烈、影响深远的大规模屠城事件。它发生于清顺治二年、南明弘光元年(公元1645年),是清军在豫亲王多铎率领下攻破南明重镇扬州后,对城内军民进行的持续近十天的杀。这一事件不仅是明清鼎革之际民族矛盾与军事冲突激化的极端体现,也因其巨大的破坏性和后续的文本记忆,成为了探讨历史创伤、政治宣传与民族认同的复杂符号。
事件的背景是清军南下,意图一举消灭南明弘光政权。扬州地处南北要冲,是大运河的重镇,其战略地位至关重要。时任南明兵部尚书、督师扬州的史可法,成为抵抗的核心人物。尽管史可法深知敌我力量悬殊,且南明朝廷内部党争激烈、军心涣散,他依然选择了坚守扬州,践行其忠君报国的理念。清军包围扬州后,多铎曾多次致书劝降,均遭史可法严词拒绝。1645年农历四月二十五日,清军在红衣大炮的轰击下破城,史可法后不屈就义,扬州遂陷入血腥的屠杀之中。
关于屠杀的详情,最系统且广为流传的记载来自于明遗民王秀楚所作的《扬州十日记》。这篇约八千字的亲历记,以细致入微、饱含血泪的笔触,记录了从城破至五月初五日间,作者目睹的清军暴行与百姓的悲惨遭遇。书中描述了清军以“搜剿”为名,对城内不分军民、老幼妇孺进行系统的杀戮、抢劫、和纵火。街道尸骸堆积,河水为之不流,幸存者藏身于尸堆、沟渠或废墟之中,惶惶不可终日。以下是根据《扬州十日记》及相关研究整理的部分暴行类型与场景:
| 暴行类型 | 具体描述(据《扬州十日记》及史料) |
|---|---|
| 无差别屠杀 | 清军入城后,见人便杀,无论士兵、平民、僧侣。许多百姓因听闻“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剃发令,在恐惧中。 |
| 劫掠财物 | 逐户搜查,抢掠金银、丝绸、古玩等一切有价值之物,反抗者即遭杀害。 |
| 妇女 | 大量妇女被,许多人为保名节选择自尽,投井、上吊者不计其数,以致“井池皆满”。 |
| 纵火破坏 | 多处宅邸、商铺、寺庙被焚毁,城市基础设施遭到严重破坏。 |
| 饥馑与疫病 | 屠杀过后,幸存者无粮可食,加之尸骸堆积引发瘟疫,造成大量后续死亡。 |
关于死亡人数,历来存在争议。王秀楚在《扬州十日记》中并未给出精确总数,但后世引述中常提及“八十万”之说。然而,明末清初的扬州城人口是否达到八十万值得商。现代历史学者基于当时城市规模、战前人口流动(大量难民涌入)及战后恢复情况综合估算,认为实际死亡人数可能在数十万量级,这已是骇人听闻的巨大人道灾难。其破坏性不仅在于生命的消逝,更在于对一座繁华都市经济、文化与社会结构的彻底摧毁。
《扬州十日记》的流传本身也是一段重要的历史。在清朝前期严酷的氛围下,该书长期被列为禁书,只能在民间秘密流传。直至清末,革命党人为了宣传“反清排满”思想,将《扬州十日记》与《嘉定三屠纪略》等文献从海外重新引入并大量刊行,使其成为激发民族主义情绪的重要工具。因此,“扬州十日”的记忆在近代被高度政治化和符号化,成为了汉民族历史苦难的一个标志性象征。这一过程使得事件的史实核心与后世赋予的民族斗争叙事紧密交织。
扩展来看,“扬州十日”并非孤立事件。它发生在清军南下统一过程中一系列抵抗与镇压的链条之上。与之相关的,还有“嘉定三屠”(同样因剃发令引发的反复屠城)、“江阴八十一日”(阎应元等人领导的惨烈守城战)等悲剧。这些事件共同反映了清初统治者以暴力手段强制推行剃发易服政策(“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所激起的剧烈民族对抗。该政策将原本可能限于政权更迭的矛盾,上升为对汉族文化认同的彻底征服,从而引发了江南地区普遍而顽强的抵抗,也招致了镇压的格外残酷。
从更长的历史维度审视,扬州杀的记忆也关乎如何理解历史的复杂性。一方面,它无可辩驳地揭示了战争,尤其是征服战争,对平民造成的深重苦难,是研究战争、平民保护的历史镜鉴。另一方面,围绕该事件的记载、传播与解读,又清晰地展示了历史记忆如何被政治力量塑造、利用和重构。从清初的遮蔽,到清末民初的革命动员,再到当代史学对史料的考证与反思,“扬州十日”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惨案记录,成为历史书写、集体记忆与民族认同建构的一个经典案例。
今日纪念“扬州十日”,其意义不仅在于追忆三百多年前逝去的无辜生命,哀悼文明的劫难;更在于透过历史的迷雾,理性审视权力、暴力与文明的关系,思考如何在不同的文化、族群间寻求共处之道,避免历史悲剧的重演。扬州古城在灰烬中重生,其伤痛记忆已融入民族精神的深层,时刻警示后人和平与包容的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