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远与元朝的诗词繁荣
在中国文学史上,元朝是一个看似矛盾却又异彩纷呈的时代。一方面,蒙古族入主中原,传统儒家士人的仕进之路变得狭窄;另一方面,城市经济与市民文化勃兴,推动了杂剧与散曲这两种新兴文学形式的空前繁荣。生活于这一时代的马致远,正是横跨诗词与戏曲,并在这双重领域都达到巅峰的代表性人物。他的创作生涯,如同一扇窗口,生动映照出元朝诗词,特别是元曲繁荣的独特面貌、深层动因及其不朽的艺术价值。
元朝的诗词繁荣,首先需要置于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中审视。元朝打破了宋代“重文抑武”的格局,在相当长时期内废除了科举制度(后虽恢复但规模与地位大不如前),这使大量汉族知识分子,即所谓“儒人”,失去了传统的晋身之阶,社会地位降至“九儒十丐”的传闻虽显夸张,却折射出其边缘化的处境。然而,这种“不幸”却从反面玉成了文学。大批文人沉入市井,与勾栏瓦舍的艺人结合,将深厚的诗歌修养注入到新兴的、更通俗的北曲创作中,直接催生了元杂剧的黄金时代。同时,一种脱胎于宋词、民间俚曲和北方少数民族音乐的诗歌新体——散曲,也因其形式活泼、语言俚俗、抒情直白而大放异彩,成为元代韵文文学的主流。可以说,元朝的诗词繁荣,其核心是曲的繁荣,是文人精英文化与市井通俗文化一次深刻的融合与创新。
马致远(约1250-约1321至1324间),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正是这一时代潮流中的弄潮儿与集大成者。他青年时曾怀有“佐国心,拿云手”的抱负,但仅在晚年担任过江浙行省务官(一作提举)之类的小吏,一生大部分时间徘徊于仕途之外,沉浸于创作。这种经历使他与其他失意文人产生深刻共鸣,其作品既有个人的身世之叹,也承载了时代群体的普遍情绪。他是“元曲四大家”之一,亦有“曲状元”之美誉。他的成就全面体现了元朝诗词(曲)繁荣的多个维度:
| 领域 | 代表作品 | 艺术特色与历史价值 |
|---|---|---|
| 杂剧 | 《汉宫秋》(全名《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 将历史故事进行艺术重构,以汉元帝与王昭君的爱情悲剧,抒写家国兴亡之痛与个人命运之悲,文辞华丽优美,意境深远,被誉为元杂剧悲剧的典范。 |
| 散曲(小令) | 【天净沙·秋思】 | 以极其凝练的意象组合,勾勒出天涯游子秋日黄昏的孤寂图景,被誉为“秋思之祖”,是元散曲小令中不朽的巅峰之作。 |
| 散曲(套数) | 【双调·夜行船】《秋思》套曲 | 以宏大的篇幅、泼辣的笔触,揭露功名利禄的虚妄,赞美隐居生活的闲适,展现了散曲酣畅淋漓、直抒胸臆的表现力。 |
| 文人群体的创作活动 | 参与“玉京书会” | 马致远是当时大都著名文人创作团体“玉京书会”的重要成员。此类书会汇聚了关汉卿、白朴等大家,是文人切磋技艺、合作创作(如“四方名公”共同修改剧本)的核心组织,是元曲繁荣的直接推动力量。 |
透过马致远的作品与活动,我们可以进一步扩展与剖析元朝诗词繁荣的几个关键历史内容:
其一,创作主体的转变与书会才人。元代曲家的身份多为“沉抑下僚”的官吏、终身不仕的布衣文人,或兼为演员的创作者,即“书会才人”。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庙堂士大夫,而是贴近市民社会的职业或半职业作家。马致远及其所在的“玉京书会”,正是这一新型创作群体的典型。他们的创作必须考虑舞台效果和观众喜好,这促使文学语言从典雅走向本色,题材从狭窄的文人趣味拓展到广阔的社会生活。
其二,文学精神的世俗化与悲剧意识的深化。元曲,尤其是杂剧,大量表现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爱情婚姻、公案传奇,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但同时,由于时代与个人境遇的压迫,元曲中又弥漫着一种深刻的幻灭感与悲剧意识。马致远的《汉宫秋》将个人爱情悲剧与国家命运紧密捆绑,其苍凉悲怆远超前代同类题材;他的散曲中也充满了对历史虚无(“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和人生短暂的慨叹。这种沉重的时代之思,是元代诗词繁荣中一抹独特的深色。
其三,艺术形式的高度成熟与风格多元化。在马致远等大家的实践中,散曲的体制(小令、套数)臻于完善,语言风格也呈现出丰富面貌。马致远本人即兼具豪放与清丽两种风格,前者如《秋思》套曲的泼辣奔放,后者如【天净沙·秋思】的含蓄蕴藉、诗情画意。同时期,关汉卿的本色酣畅、白朴的俊逸清丽、郑光祖的典雅工丽,共同构成了元曲艺术的璀璨星空。
其四,南北文化的交流与融合。元朝的大一统打破了南北长期分裂的局面,促进了文化交流。北曲随元军南下,风靡江南;后期,南方文人如张可久、乔吉等也投身散曲创作,并注入南方文学的婉约细腻,使散曲风格更为多样。马致远晚年活动于江南,其作品中的某些意境,也未尝没有受到南国风物的浸染。
综上所述,马致远的艺术人生,是窥探元朝诗词繁荣现象的最佳案例。这一繁荣,并非传统士大夫诗文的简单延续,而是在政治巨变、民族融合、经济转型背景下,以元曲为标志的一次文学革命。它表现为创作主体的市井化、文学精神的世俗化与深刻化、艺术形式的完善与风格的百花齐放。马致远以其卓越的杂剧和堪称千古绝唱的散曲,将文人情怀与民间艺术完美结合,将诗之意境与曲之灵动熔于一炉,成为了这一繁荣时代最耀眼的标志之一。他的作品,不仅在当时勾栏传唱、纸贵风行,更穿越时空,成为中华民族永恒的文化瑰宝,持续印证着那个特殊时代所迸发出的惊人文学创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