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南宋绍兴十一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九日(公元1142年1月27日),是一个令无数仁人志士扼腕的日子。抗金名将、民族英雄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在临安府(今杭州)大理寺狱中的风波亭被冤杀。这一事件不仅是岳飞个人生命的终结,更成为了中国历史上忠臣蒙冤的象征性悲剧,其回响穿越千古,至今仍激荡着国人的心灵。
岳飞冤案的发生,绝非偶然,它是南宋初年特定政治、军事形势交织下的必然产物。要理解这场悲剧,需将其置于宋金和战的大背景中审视。自“靖康之耻”北宋灭亡后,南宋朝廷偏安一隅。以宋高宗赵构和权相秦桧为首的主和派,与以岳飞、韩世忠等将领为首的主战派之间,矛盾日益尖锐。岳飞始终坚持“直捣黄龙,迎回二圣”(即被金人掳去的宋徽宗、宋钦宗)的北伐主张,这恰恰触动了宋高宗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倘若父兄归来,自己的皇位将置于何地?此外,岳飞治军严明,麾下岳家军战无不胜,深得民心,军中甚至流传“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赞誉。这样一支强大的私人武装力量的存在,在“重文抑武”的宋朝国策下,本就令朝廷忌惮。当岳飞的军事胜利可能威胁到统治集团寻求媾和的根本利益时,悲剧的种子便已埋下。
岳飞的悲剧历程,是一系列精心策划的政治行动的结果。其主要事件脉络如下表所示:
| 时间(公元) | 关键事件 | 简要说明与影响 |
|---|---|---|
| 1140年 | 郾城、颍昌大捷 | 岳飞率军北伐,接连取得辉煌胜利,兵锋直指故都开封,金军统帅兀术哀叹“自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之挫衄”。 |
| 1140年7月 | 十二道金牌班师 | 在战局极为有利的形势下,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字牌,严令岳飞班师回朝,北伐成果毁于一旦。岳飞悲叹:“十年之力,废于一旦!” |
| 1141年4月 | 明升暗降,解除兵权 | 岳飞、韩世忠等大将被召至临安,授予枢密副使等虚职,实则解除了他们的直接兵权,为后续陷害铺路。 |
| 1141年8月 | 万俟卨、罗汝楫弹劾 | 秦桧党羽御史中丞万俟卨、右谏议大夫罗汝楫率先上章弹劾岳飞,罪名包括“逗留不进”、“指斥乘舆”等。 |
| 1141年10月 | 下狱大理寺 | 岳飞及其子岳云、部将张宪被投入大理寺狱。主审官何铸初时严查,后见岳飞背上“尽忠报国”刺字,转而力争其无辜,被秦桧撤换。 |
| 1141年底-1142年初 | 狱中拷问与“莫须有” | 万俟卨主审,极尽诬陷拷打之能事。韩世忠质问秦桧岳飞罪名,秦桧答以“其事体莫须有”(也许有吧)。 |
| 1142年1月27日 | 风波亭遇害 | 宋高宗最终裁决,岳飞以“坐观胜负”等罪被赐死,张宪、岳云被处斩。岳飞在供状上留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字绝笔。 |
上述过程清晰地表明,这是一场自上而下、有预谋的政治清洗。皇权与相权的合流,出于对既得利益的维护和对武将的猜忌,共同导演了这出悲剧。岳飞之死,表面上是秦桧及其党羽的构陷,但最终的裁决者无疑是宋高宗赵构。高宗需要以岳飞的性命,作为向金国乞和的“投名状”。次年(1142年),《绍兴和议》正式签订,南宋向金称臣,割地赔款,迎来了屈辱的和平。岳飞的鲜血,就这样成了和议书上最刺目的一笔。
岳飞的冤死,产生了深远的历史影响。首先,它彻底断送了南宋恢复中原的最佳时机。岳家军瓦解,主战派被打压,南宋的军事进取心遭受致命打击,从此基本放弃了大规模北伐的国策,奠定了此后百余年间宋金对峙的格局。其次,它极大地扭曲了南宋的政治风气。“莫须有”三字,开陷害忠良之恶例,使言路闭塞,士风萎靡,权臣政治更加猖獗。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岳飞精忠报国的精神与其悲惨结局所形成的强烈反差,使其形象在历史记忆中不断升华,成为了中华民族忠贞爱国与反抗压迫的双重文化符号。
历史的公道虽迟但到。岳飞死后二十年,宋孝宗即位,为鼓舞士气,北伐中原,下诏为岳飞平反昭雪,追复原官,以礼改葬于栖霞岭(即今日杭州西湖岳王庙所在地)。此后,历代朝廷都对岳飞屡有追封,其庙祀不绝。而陷害他的元凶,则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杭州岳王庙前,秦桧、王氏、万俟卨、张俊四人反剪双手的跪像,承受了数百年来人们的唾弃与鞭笞,“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的楹联,道尽了历史的审判。
“风波亭”从此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词,它已成为中国政治文化中一个寓意深刻的“悲剧意象”。它警示后世,当权谋压倒公理,当私欲凌驾于国家民族利益之上时,将会造成何等难以弥补的损失与千古遗恨。岳飞的冤死,是南宋王朝最大的政治污点,也是激励后世无数仁人志士坚守气节、为国奉献的精神源泉。他《满江红》词中的悲愤与豪情,“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以及“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的未竟之志,连同“风波亭”的千古奇冤,共同构成了一个不朽的传奇,在历史的长廊中回响,昭示着忠诚、勇气与公道的不灭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