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贬谪黄州 赤壁赋诞生
北宋元丰二年(1079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席卷了文坛巨擘苏轼。时任湖州知州的苏轼因在谢表中被指暗含讥讽新法之意,加之其部分诗文被御史台官员曲解附会,遂遭弹劾下狱。这场史称“乌台诗案”。经多方营救,特别是神宗祖母曹太后的干预,苏轼幸免死罪,于同年十二月被贬为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苏轼抵达黄州(今湖北黄冈),开始了其人生中最为困顿却也最为辉煌的创作时期。
贬谪黄州,对苏轼而言,不仅是官职的骤降,更是生计的窘迫与精神的炼狱。初至黄州,他寄居于定惠院,后迁居临皋亭。微薄的俸禄难以养家,幸得好友马正卿相助,求得城东旧营房数十亩荒地,苏轼躬耕其中,自号“东坡居士”。这段“东坡”岁月,使其亲身体验了农事艰辛,也深化了对底层民众的理解。物质匮乏的同时,精神压力亦如影随形。作为罪臣,行动受监视,言论需谨慎,昔日名动京华的才子,如今只能闭门谢客,在山水之间寻求慰藉。
黄州虽非繁华之地,却拥有壮丽的自然景观,尤以长江赤壁(亦称赤鼻矶)闻名。此矶虽非三国赤壁之战的原址(学界多认为在蒲圻),但其形胜与历史传说足以引发文人遐思。苏轼常与友人泛舟江上,寄情山水,排遣忧愤。元丰五年(1082年)的两次夜游,更是直接催生了不朽名篇的诞生。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农历七月十六日),苏轼与友人乘一叶小舟,夜游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面对皓月当空、万顷茫然的江景,主客饮酒诵诗,感怀历史兴亡与人生短暂。客人由曹操的“一世之雄”终归尘土,联想到自身渺小与须臾,不禁悲从中来。苏轼则以水月为喻,阐述“变”与“不变”的哲理:江水日夜奔流却未曾消逝,月有盈亏却始终存在;从变化角度看,天地万物亦在瞬间;从不变角度看,物我皆可永恒。他主张以达观心态拥抱自然,享受清风明月之无尽藏。这便是千古绝唱《赤壁赋》(后称《前赤壁赋》)的创作背景与核心思想。
同年十月,苏轼再次携友夜游赤壁。此时秋意更浓,霜露既降,木叶尽脱。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与前次泛舟的宁静超然不同,此番景象更显萧瑟寂寥。他们攀登山岩,放声长啸,惊起孤鹤横江东来。归家后,苏轼梦中见一道士询问赤壁之游乐否,点明孤鹤即道士化身。此情此景,催生出另一风格迥异的佳作《后赤壁赋》。该赋更侧重叙事与奇幻意境,通过登山历险、孤鹤掠舟、道士入梦等情节,营造出空灵缥缈的氛围,透露出作者在经历更深沉思考后,对宇宙人生奥秘的进一步探寻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两篇赤壁赋,一写水,一写山;一主议论说理,尽显豁达通透;一重叙事写景,蕴含幽情玄思。它们不仅是苏轼黄州时期文学成就的巅峰代表,更是中国文学史上哲理与抒情完美融合的典范。其突破传统赋体铺陈夸饰的窠臼,融入散文笔法,自由挥洒,情景交融,情理相生,语言如行云流水,意境深远悠长。
| 事件/作品 | 时间 | 备注 |
|---|---|---|
| 乌台诗案发 | 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 | 御史台弹劾苏轼诗文谤讪朝政 |
| 苏轼贬黄州 | 元丰二年(1079年)十二月诏令,三年(1080年)二月抵黄 | 任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 |
| 营建东坡 | 约元丰四年(1081年) | 躬耕自救,始号“东坡居士” |
| 夜游赤壁(一) | 元丰五年(1082年)壬戌七月既望 | 创作《赤壁赋》(《前赤壁赋》) |
| 夜游赤壁(二) | 元丰五年(1082年)壬戌十月之望 | 创作《后赤壁赋》 |
| 创作《念奴娇·赤壁怀古》 | 约元丰五年(1082年) | 同一时期,豪放词代表作 |
黄州贬谪,是苏轼政治生涯的低谷,却意外地成就了其文学与思想的涅槃。除两篇赤壁赋外,此间他还创作了大气磅礴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洒脱旷达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深刻自省的《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等大量诗词散文。这些作品不仅奠定了其“豪放派”词宗的地位,更展现了其历经磨难后升华的人生智慧与艺术境界。
究其根源,黄州时期的苏轼,在儒家的济世理想受挫后,更深地汲取了佛道思想的养分。他与黄州安国寺的僧往密切,参禅悟道;研读《庄子》,寻求精神解脱。这种思想的融合,使其在面对逆境时,能够以更超然的视角审视生命,将个体的苦难融入对宇宙永恒与生命本质的思考中,最终凝练成赤壁二赋中那穿越时空的哲理光辉与艺术魅力。
苏轼的黄州岁月及其孕育的赤壁赋,早已超越个人际遇的范畴。它生动诠释了“国家不幸诗家幸”的深刻命题,展现了中华文化如何在困厄中淬炼出璀璨的瑰宝。两篇赋作所蕴含的关于宇宙、历史、人生的深邃思考,以及其炉火纯青的艺术表现力,使其成为中华文学宝库中永不褪色的明珠,持续滋养着后世无数读者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