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大学堂孙家鼐
在中国近代教育史上,京师大学堂的创立是一座划时代的里程碑,而孙家鼐(1827—1909)的名字则与这座学府的诞生与早期发展紧密相连。作为首任管学大臣,孙家鼐不仅是戊戌变法时期教育改革的直接执行者,更以其稳健务实的作风,在变法失败后的动荡政局中,竭力维系了这所新生最高学府的存续,为其日后演变为北京大学奠定了最初的基石。他的角色,深刻体现了晚清改革派在理想与现实、革新与守成之间的艰难平衡。
孙家鼐,字燮臣,号蛰生,安徽寿州人。其仕途生涯颇具代表性:咸丰九年(1859年)状元及第,自此平步青云,历任工部、礼部、吏部尚书,官至文渊阁大学士,位列“寿州相国”,是深受慈禧太后信任的汉臣元老。与康有为、梁启超等激进维新派不同,孙家鼐属于主张渐进改革的“帝党”务实派。当光绪皇帝在维新浪潮下决意兴办新式学堂时,学识渊博、威望崇高且立场相对稳健的孙家鼐,便成为主持其事的不二人选。
1898年7月3日,光绪皇帝正式批准《京师大学堂章程》,并任命孙家鼐为管理大学堂事务大臣。这份由梁启超代笔的章程,确立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办学宗旨。孙家鼐虽总体上支持章程,但在具体实践中更加强调稳健与调和。他反对将“民权”学说引入课堂,认为“戊戌变法”之激进源于对西方思想的不加甄别。他主张:“应以中国圣贤礼教为本,辅以西方格致诸学,方为培养人才之正途。”这种思想,清晰反映在他对课程体系的规划与师资的遴选中。
孙家鼐履任后,面临千头万绪的筹建工作。其早期主要举措与贡献如下表所示:
| 方面 | 具体举措与内容 | 意义与特点 |
|---|---|---|
| 校址选定与筹建 | 选址地安门内马神庙和嘉公主旧第(今景山东街),对原有房舍进行大规模修葺、扩建,兴建藏书楼、仪器院等。 | 迅速实现了学堂的物理实体化,使办学有了基本场地。 |
| 学科体系规划 | 初步设道学、政学、农学、工学、商学等十科,后调整为诗、书、易、礼四堂及春秋两堂,实则仍以经学为主,逐步引入算学、格致(物理化学)、外语、地理等西学课程。 | 体现了从传统“通儒”教育向近代分科教育的过渡,但传统学问仍占主导。 |
| 师资延聘 | 聘请许景澄(中文总教习)、美国传教士丁韪良(西学总教习)等中外学者。对教习人选持审慎态度,尤其注重中学教习的道德与学问。 | 开启了中外教习共事的先河,但管理权牢牢掌握在中国官员手中。 |
| 教材编纂 | 主张编纂中西结合的教科书,设立译书局,翻译西方科学书籍,并强调对传统典籍进行符合新时代需求的阐释。 | 试图解决新式教育无教材可用的迫切问题,推动知识系统的近代转型。 |
| 办学经费筹措 | 从户部划拨常年经费,并动用华俄道胜银行利息等作为补充,在财政拮据的背景下尽力保障学堂运营。 | 为学堂早期生存提供了必要的经济基础。 |
然而,京师大学堂的命运很快因政治风云突变而蒙上阴影。1898年9月21日,戊戌政变爆发,维新措施大多被废,唯京师大学堂因“萌芽早,得不废”,孙家鼐的稳健立场及其与慈禧太后的信任关系,被认为是其得以幸存的关键因素。政变后,孙家鼐处境微妙,他尽力保护大学堂不受进一步冲击,但原定的大规模办学计划已无法推行。1899年,大学堂首批学生不足百人,所授课程亦偏重旧学,与创办初衷相去甚远。
1900年,更大的劫难来临。义和团运动兴起,京师陷入混乱。8月,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大学堂校舍先后被俄军、德军占据,仪器图书损毁殆尽,教学活动完全停止。孙家鼐随慈禧太后与光绪帝西逃,大学堂名存实亡。此一事件,彻底暴露了在国势衰微、政局动荡下,教育救国理想的脆弱。
《辛丑条约》签订后,清政府重启新政。1902年,大学堂恢复,张百熙被任命为管学大臣。孙家鼐虽已不直接负责大学堂,但其影响力仍在。他于1905年与张之洞、袁世凯等联衔上奏,促请立停科举,推广学堂,这一划时代的建议被清廷采纳。科举制度的废除,最终为包括京师大学堂在内的新式教育扫清了最大的制度障碍。1907年,朝廷委派孙家鼐与荣庆共同修订大学堂章程,进一步规范其发展。至其1909年逝世,京师大学堂已逐步走向正规,成为全国学堂的楷模。
评价孙家鼐与京师大学堂的早期历史,必须置于晚清复杂的政治语境中。他并非激进的改革蓝图绘制者,而是一位在有限条件下将蓝图部分变为现实的务实建设者与守护者。他的保守性,使他未能像后世教育家那样大刀阔斧地推动学术独立与思想解放;但他的务实与威望,却在帝后党争、国难当头之际,为这所孕育着中国近代高等教育希望的学府,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政治庇护与生存空间。孙家鼐主持下的京师大学堂,课程上新旧杂糅,管理上官气犹存,距离现代大学相去甚远。然而,正是他奠基的这块“净土”,保存了制度的火种,使得在清末新政时期,它能够迅速重生并扩张,最终在蔡元培手中完成向现代大学的蜕变。因此,孙家鼐的历史功绩,首要在于“存续”与“奠基”,其人是传统士大夫向近代教育管理者过渡的典型,其事则标志着中国教育现代化在曲折中艰难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