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80年深秋,长安未央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这座象征着大汉帝国至高权力的宫殿,即将见证一场决定王朝命运的政变。时任大司马大将军的霍光,字子孟,正面临人生中最严峻的挑战——以左将军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为首的反对势力,勾结燕王刘旦及鄂邑长公主,密谋发动宫廷政变,意图废黜年轻的汉昭帝,夺取帝国权柄。这场惊心动魄的政治风暴,史称“未央宫变”,它不仅是对霍光个人权位的冲击,更是对汉武帝晚年确立的辅政格局的终极考验。
要深刻理解这场政变的根源,需回溯至汉武帝晚年。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巫蛊之祸”爆发,太子刘据含冤自杀,帝国继承人悬空。汉武帝临终前,审慎选择辅政大臣,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与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共同受遗诏辅佐年仅八岁的汉昭帝刘弗陵。四人中,霍光以其“沉静详审”的秉性被委以首席辅政之任,这为后独揽大权埋下伏笔,也悄然种下了权力斗争的种子。
霍光的崛起,与其家族背景密不可分。他是名将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异母弟,虽早年仅凭门荫为郎官,但凭借处事周密、忠于职守的作风,深得武帝信任,“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武帝临终托孤时,甚至赐予《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明确表达以周公之事相期许。这种超越其他辅政大臣的特殊信任,成为霍光日后专权的合法性来源,却也成为同僚嫉恨的。
汉昭帝即位初期,辅政集团尚能维持表面和谐。然而随着金日磾早逝,权力平衡被打破。霍光与上官桀本是姻亲(上官桀之子上官安娶霍光长女为妻,其女上官氏为昭帝皇后),但因政治分歧渐生嫌隙。上官桀父子不满霍光独断朝纲,桑弘羊则因霍光否定其盐铁专卖等经济政策而怨恨。与此同时,燕王刘旦因未能继承帝位心怀不满,鄂邑长公主(昭帝姊)因情夫丁外人未能封侯而迁怒霍光。多方势力在利益驱动下结成反霍同盟。
| 时间节点 | 关键人物 | 身份 | 主要动机 |
|---|---|---|---|
| 公元前87年 | 汉武帝驾崩 | 昭帝继位 | 霍光、上官桀、桑弘羊、金日磾受遗诏辅政 |
| 公元前86年 | 金日磾病逝 | 辅政大臣减员 | 权力三角失衡 |
| 约公元前83年 | 上官氏立为皇后 | 上官安为骠骑将军 | 上官家族势力膨胀 |
| 公元前80年 | 燕王刘旦联络上官桀 | 密谋政变 | 伪造燕王书指控霍光谋反 |
政变的核心环节是伪造燕王奏章。上官桀等人指使人以燕王刘旦名义上书昭帝,诬告霍光三大罪状:其一,“擅调校尉”——私自增调幕府校尉,扩充军事力量;其二,“专权自恣”——出行仪仗僭越礼制;其三,“疑有奸心”——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尽忠守节,霍光却仅授其典属国之职,而长史杨敞无功却任搜粟都尉,实为培植党羽。奏章要求昭帝罢黜霍光,并暗示燕王愿入京护卫皇室。这一指控直指权臣专权的敏感神经,意图借年幼皇帝之手铲除霍光。
然而,年仅十四岁的汉昭帝展现出惊人政治智慧。识破奏章未用燕王玺印的破绽后,他断言:“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更当众揭穿阴谋逻辑漏洞:霍光调校尉不足十日,燕王远在封国如何得知?此后昭帝坚定维护霍光,凡有诋毁者即下令缉捕。上官桀等人见诬告不成,遂铤而走险,制定武装政变计划:由鄂邑长公主设宴诱杀霍光,同时命燕王刘旦发兵进京,里应外合夺取政权。
政变前夕,机密泄露。霍光通过谏大夫杜延年(其父杜周为酷吏,延年却倾向宽政)等人构建的情报网获知阴谋。他当机立断,在政变发动前先发制人。公元前80年九月,霍光以雷霆手段逮捕上官桀、桑弘羊、丁外人等主谋,随后派兵包围长公主府邸。鄂邑长公主自杀,上官桀父子被诛,桑弘羊处死,燕王刘旦闻讯自尽。短短数日内,反霍势力被彻底清除。
这场政变的影响极为深远:
其一,霍光专权格局确立。清除政敌后,霍光成为唯一辅政大臣,全面掌控军政大权。他废除桑弘羊时期的盐铁酒专卖政策(后部分恢复),推行与民休息政策;主持召开“盐铁会议”,召贤良文学讨论国策;平定西南夷叛乱,稳定边疆。其执政期间虽有权臣之实,但始终未篡位,维持了汉室稳定。
其二,外戚政治模式强化。霍光为巩固权力,立外孙女(上官皇后所生,实为霍光外曾孙女)为宣帝皇后,使霍氏家族“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这种外戚专权模式成为西汉中后期政治顽疾。
其三,皇权与权臣关系重构。昭帝对霍光的信任,以及宣帝初年“政事一决于光”的局面,凸显了君主幼弱时权臣的必要性与危险性。宣帝在霍光死后族灭霍氏,既是对权臣威胁的清算,也是对皇权尊严的修复。
| 霍氏家族兴衰关键点 | 时间 | 事件 | 政治影响 |
|---|---|---|---|
| 家族鼎盛期 | 前74-前68年 | 霍光拥立宣帝,掌权至病逝 | 霍氏一门两侯,十余人任要职 |
| 转折点 | 前68年 | 霍光病逝,宣帝亲政 | 逐步削夺霍家实权 |
| 覆灭 | 前67年 | 霍光子霍禹任右将军 | 虚衔无兵权,家族不满 |
| 彻底清算 | 前66年 | 霍云谋反案发 | 霍禹腰斩,全族诛灭 |
霍光个人的历史评价充满矛盾。班固在《汉书》中肯定其“匡国家,安社稷”的功绩,将其列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首。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亦称赞:“霍光之辅汉室,可谓忠矣。”然而,其专权行为亦受诟病。宋代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尖锐指出:“霍光忠于国,而湛其宗,亦无足道。”清代王夫之更批判其“以威福驭天下”的权术本质。这种毁誉参半的评价,恰恰反映了权臣政治在稳定朝局与威胁皇权之间的深刻悖论。
未央宫变后二十年,历史完成了一次吊诡的轮回。霍光生前权倾朝野,死后家族却遭灭门之祸。宣帝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霍光夫人显毒杀许皇后事泄,霍氏全族被诛,长安城再次血流成河。曾经煊赫的霍氏家族,如同未央宫飞檐上的琉璃瓦,在权力风暴中闪耀一时,终归尘土。而“霍子孟”三字,则永远铭刻在中国古代权臣政治的密码本上,成为解读帝国权力结构的关键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