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其动荡的特殊时期,自公元907年唐朝灭亡至960年北宋建立,短短五十余年间,中原地区相继出现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政权。与此同时,南方及山西地区先后并存十余个割据政权,合称“十国”。这一时期政权更迭之频繁,政治斗争之残酷,在中国历史上极为罕见。探究其背后的政治制度根源与更迭原因,对于理解唐宋之间的历史转折至关重要。
五代政治制度的核心特征,在于军权至上与枢密使专权。唐朝中后期形成的节度使制度,在五代被推向极致。节度使集军事、行政、财政大权于一身,其辖区称为“藩镇”,军队核心是节度使的私人武装——牙军。五代各朝的开国君主,几乎全是前朝的强藩节度使,通过军事政变上位。例如,后梁太祖朱温原为唐宣武节度使,后唐庄宗李存勖之父李克用是唐河东节度使。这种“杆子里出政权”的模式,决定了政权基础极度脆弱,合法性严重依赖军事胜利和武力威慑。
中央政权为了控制地方,采取了“移镇”和“以亲兵监军”等措施,但效果有限。更关键的是,中央自身的权力结构也严重军事化。唐代逐渐抬头的枢密院,在五代演变为最高军事决策机构,其长官枢密使常由皇帝心腹宦官或亲信武将担任,权力往往超越宰相。后唐时期,枢密使安重诲“专决朝政”,宰相形同虚属。这种制度使得决策过程高度依赖个人,加剧了政局的不稳定性。
政权更迭的直接原因,往往源于军事失败或禁军叛乱。五代各朝寿命短促,其灭亡多有相似轨迹。下表梳理了五代政权更迭的主要事件与直接原因:
| 政权 | 存在时间 | 开国者出身 | 灭亡直接原因/关键事件 | 取代者 |
|---|---|---|---|---|
| 后梁 | 907-923年 | 宣武节度使朱温 | 晋王李存勖南侵,汴梁陷落;内部矛盾激化 | 后唐 |
| 后唐 | 923-936年 | 河东节度使李存勖 | 邺都兵变,李克用养子李嗣源被乱军拥立;石敬瑭勾结契丹叛乱 | 后晋 |
| 后晋 | 936-947年 | 河东节度使石敬瑭 | 契丹军南下攻陷汴梁,皇帝;国力耗尽,丧失人心 | 后汉 |
| 后汉 | 947-951年 | 河东节度使刘知远 | 郭威邺都兵变,统军南下;统治残酷,将相猜忌 | 后周 |
| 后周 | 951-960年 | 天雄节度使郭威 | 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 北宋 |
从上表可见,五代政权更迭呈现明显的内生性军事政变与外族干预两大模式。前者如后唐、后汉、后周的建立,皆是内部统帅(多为北京或邺都留守)被部下拥立造反;后者则以后晋的建立与灭亡最为典型,石敬瑭以割让幽云十六州、称“儿皇帝”为代价借契丹兵灭唐,其继承人又因试图脱离控制而被契丹所灭,开启了中原政权对北方强权长期战略被动的局面。
深入分析,频繁更迭背后有其深刻的制度与社会根源。首先,财政体系的崩溃是根本经济原因。唐中期以后,均田制与租庸调制瓦解,国家无法直接控制大量自耕农,中央财政倚重东南漕运。五代战乱频繁,漕运时常中断,各政权只能依赖有限辖区和残酷搜刮维持庞大军队,形成恶性循环。其次,文武关系的失衡是重要政治原因。文官系统与科举制在五代极度衰落,政府由武将和军吏主导,缺乏稳定的文治官僚体系来缓冲与制衡军事权力,国家治理完全沦为军事实力的比拼。最后,与合法性危机加剧了动荡。忠君思想在武将频繁倒戈中荡然无存,“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后晋安重荣语)成为普遍心态,政权更替失去了道德约束。
然而,动荡中也孕育着转变的契机。尤其至后周世宗柴荣时期,改革已初见成效:整顿禁军,成立精锐的殿前军;打击藩镇,削弱地方兵力;恢复科举,重用文臣;均定田租,兴修水利。这些措施初步扭转了武人专权的局面,重建了中央权威与财政基础,为北宋最终结束乱世、重建统一的文官中央政府铺平了道路。赵匡胤的陈桥兵变看似是又一次武将篡位,但其建立的北宋却深刻吸取了五代教训,通过“杯酒释兵权”、重文轻武、强干弱枝等一系列制度设计,从根本上解决了武人跋扈的问题。
综上所述,五代的政治制度以军权为核心,形成了节度使-牙军体制与枢密使专权的内外架构。政权的频繁更迭,直接源于军事失利或禁军叛乱,深层则受制于财政崩溃、文武失衡与危机。这段残酷的历史虽然短暂,却以极高的代价完成了从中晚唐藩镇林立到宋代中央集权的关键过渡,其教训被宋初统治者深刻吸收,最终塑造了中国帝制后期政治文化的基本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