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政治史上,后蜀后主孟昶虽因亡国之君的身份而常被后世史家所忽视,但其在位前期励精图治、颁行《官箴》以整顿吏治的举措,实为五代十国时期地方治理的重要典范。孟昶继位之初,后蜀政权承袭前蜀覆灭之教训,面临内政不修、官吏贪腐的严峻挑战。为巩固统治、振兴蜀中,他于广政年间(938—965)亲撰并颁布《官箴》,以“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字为核心训诫,要求官吏恪尽职守、廉洁奉公。这一治理实践不仅对后蜀的稳定与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其箴言更被后世王朝奉为官场圭臬,直至宋太宗将其精简为《戒石铭》颁行全国,成为中国廉政文化的重要遗产。
孟昶执政的背景需置于五代十国的乱世中审视。后蜀于934年,其父孟知祥趁中原动荡割据两川,但立国未久即病逝。孟昶十六岁继位时,蜀地经历前蜀王衍奢靡亡国的震荡,吏治松弛、民生疲敝。据《旧五代史》载,孟昶初年“权臣擅命,将骄卒惰”,地方官员“多行贪墨,民不堪命”。为扭转局面,他一方面倚重赵季良、李昊等能臣推行经济改革,另一方面则从制度层面入手,通过《官箴》构建官吏行为规范。此举既是对儒家“为政以德”传统的延续,亦针对五代武人专权、文治不彰的时弊,体现出以文教重塑政治秩序的意图。
《官箴》全文虽已散佚,但其核心内容与施行脉络仍可考辨。据宋人笔记《蜀梼杌》记载,孟昶亲撰的箴文长达百余言,涉及官吏的职责、操守与奖惩标准。其中“下民易虐,上天难欺”一句,直指官吏滥用职权之弊,强调天道对权力的约束;而“尔俸尔禄,民膏民脂”则揭示俸禄源于民赋的本质,要求官员常怀敬畏。为保障《官箴》落实,孟昶配套推行了严密的监察制度:设察访使巡回州县,定期考核官员政绩;对贪腐者施以革职、追赃乃至处刑的惩戒,同时擢升清吏以示激励。此类措施使后蜀初期出现了“吏畏民安,狱讼衰息”的局面(《九国志·后蜀世家》)。
孟昶的治蜀成效不仅体现于吏治整顿,更反映在经济与文化领域的协同发展。以下表示例呈现其执政期间关键领域的成就:
| 领域 | 具体措施 | 成效与影响 |
|---|---|---|
| 农业经济 | 修复都江堰水利系统,推行“劝农令” | 蜀中“稻麦再熟,仓储充盈”,成为当时全国最富庶地区之一 |
| 手工业 | 设立官营织锦院,改进蜀锦技艺 | “陵阳公样”锦缎远销江南,奠定宋代蜀锦兴盛基础 |
| 文化教育 | 建“文思殿”广藏典籍,兴办州学 | 促成《花间集》编纂,涌现欧阳炯等词学大家 |
| 科技工艺 | 发明“楮券”(早期纸币),推广雕版印刷 | 成都成为全国印刷中心,现存最早刻本《开宝藏》源于此 |
这些成就与《官箴》倡导的清廉务实政风密切相关。例如水利工程的兴修需官吏有效组织民力,而蜀锦贸易的繁荣则依赖公正的市场管理。孟昶前期治蜀的成功,证明廉政建设与经济社会发展具有内在统一性。
值得注意的是,《官箴》的影响远超后蜀一朝。965年宋灭后蜀后,宋太宗赵光义命人摘取《官箴》中最为精辟的十六字,刻石为《戒石铭》,立于全国州县衙署前,成为宋朝官制建设的重要组成。南宋学者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评述:“孟昶《官箴》,语简意深,虽偏霸之主,其言足垂世戒。”明清时期,这十六字更被镌于各地衙署的“戒石亭”上,形成“堂前立石”的规制。直至近代,南京国民政府监察院仍将此语刻于墙壁,可见其跨越时代的警示价值。
然而孟昶的治理亦存在历史局限性。其执政后期渐趋骄奢,广筑宫殿、沉溺享乐,尤其宠幸花蕊夫人而疏远贤臣,导致《官箴》精神未能贯彻始终。宋军入蜀时,部分官员因长期腐败而丧失民心,加速了后蜀的覆灭。这一反差印证了廉政建设需常抓不懈的道理,也警示制度文本若无持续的政治意志支撑,终将流于形式。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孟昶《官箴》是中国古代“官箴文化”的重要环节。自西周《虞人之箴》至清代《钦颁州县事宜》,官箴文献始终是传统政治文明中规范权力运行的重要载体。后蜀虽为割据政权,但其通过明文规范约束官吏的尝试,体现了中华治理智慧中对“吏治清明”的不懈追求。当今研究孟昶治蜀经验,不仅有助于理解十国史的政治逻辑,更为反思权力监督、廉政建设提供了历史镜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