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近代思想史的脉络中,人口问题始终是一个沉重而关键的议题。在众多探讨者中,晚清学者汪士铎以其极端、尖锐乃至骇人听闻的人口论主张,成为了一个独特且充满争议的思想标本。他的观点并未像马尔萨斯那样形成系统的理论著作,而是散见于其日记《乙丙日记》中,但其对人口过剩的深切忧虑、对传统的激烈批判以及对解决途径的残酷设想,使其思想具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深刻性,折射出太平天国运动前后中国社会的深层危机。
汪士铎(1802-1889),字梅村,号梅翁,江苏江宁(今南京)人。他并非专职的经济学家或人口学家,而是一位经历丰富的学者、幕僚和舆地学家。其思想发生剧烈转折的关键事件,是1853年太平军攻占并定都南京。汪士铎身陷城中,目睹了战乱带来的巨大破坏与人口剧减,其家人也多罹难。这段惨痛经历,使其对社会的观察带上了浓厚的悲观与激进色彩。在逃出南京后,他将所思所感详尽记录于《乙丙日记》(主要记于乙卯、丙辰年,即1855-1856年),其中核心便是对人口问题的论述。
汪士铎人口论的核心前提是“人满为患”。他认为,清代中期以来人口的爆炸性增长,已远远超过了土地和资源的承载能力,这是导致社会贫困、动乱乃至太平天国这类大规模起义的根本原因。他估算:“天下人丁三十年加一倍,故顺治元年一人者,至今一百二十八人。” 这一观察虽不精确,却敏锐地指出了人口几何级数增长与生活资料算术级数增长之间的矛盾,与马尔萨斯的人口原理有暗合之处。然而,汪士铎的结论远比马尔萨斯更为激进和本土化。
汪士铎将人口过剩的恶果归结为以下几点,并提出了相应的、极具争议的解决对策:
其一,主张减少人口数量,尤其是底层人口。他认为“人多则穷”、“人多则愚”,且“乱世之由”在于“人多而气分,赋禀遂薄”。因此,他公开主张采用严刑峻法甚至鼓励灾疫、战争来大量削减人口,其言论如“以威断多杀为主”、“复族诛之法”等,读来令人悚然。他特别强调减少女性人口,认为“女多,故生人多,而生祸乱”。
其二,激烈批判传统婚姻与生育制度。他将社会动乱归咎于早婚多育,尤其是贫困阶层的生育行为。他提出一系列极端措施以限制生育,例如:严惩“男子二十五岁以内、女子二十岁以娶者”;提倡溺婴,特别是女婴;对贫困者、再婚者、“形体不端正”者施以强制性的生育限制。这些主张完全背离了儒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
其三,重塑社会结构,提高人口质量。汪士铎并非单纯主张杀戮,他也有“汰人”以“择优”的设想。他希望通过减少数量来提升整体人口素质,主张精英阶层应多受教育、承担更多责任,而底层则应被严格管束和减少。其理想社会是人口数量大幅减少后,人人得以温饱、社会恢复秩序的状态。
为了更清晰地呈现汪士铎人口论的主要观点与措施,以下表格进行了归纳:
| 核心问题 | 主要观点 | 具体措施主张 |
|---|---|---|
| 人口数量 | 人满为患是万乱之源,人口增长远超资源增长。 | 采用严刑峻法、鼓励灾疫战争以大量减员;推广溺婴(尤指女婴)。 |
| 生育制度 | 早婚多育,尤其是贫民生育,导致人口质量下降与社会动荡。 | 立法严禁早婚;对贫民、残障者等实行强制节育;征收多子女税。 |
| 女性角色 | 女性是生育主体,女多则生人多,故需严格控制女性数量。 | 推崇溺杀女婴;鼓励女子不婚、出家为尼;严惩寡妇再嫁。 |
| 社会结构 | 需通过“汰人”实现人口质量的优化与社会结构的重塑。 | 减少底层“愚劣”人口;保障士绅精英阶层的地位与繁衍;强化国家控制力。 |
汪士铎的思想是特定历史时代的产物,必须置于晚清社会危机的背景下理解。太平天国运动造成约数千万人口损失,这场浩劫给亲历者汪士铎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使其将战乱根源简单而直接地归结为“人口过多”。他的思考,实际上是从一个极端的角度,揭示了前工业化农业帝国在人口压力下陷入的“内卷化”困境:技术停滞,人均资源占有量不断下降,社会矛盾激化,最终只能通过周期性的大规模动乱与人口衰减来实现脆弱的再平衡。
从思想史脉络看,汪士铎上承了明清之际洪亮吉等人对人口压力的警觉,下启了近代中国知识界对“亡国灭种”与“人满为患”的双重焦虑。他的极端性在于,将一种宏观的社会经济分析,直接推导为反人道的具体政策建议,其残酷性令人无法接受。然而,他裸地撕开了传统儒家在人口问题上的温情面纱,迫使后人直面人口与资源这一冷酷而根本的矛盾。他的观点与西方马尔萨斯主义虽有共鸣,但更根植于中国本土的灾荒、战乱历史经验,且其解决方案更具强制性色彩。
评价汪士铎,需要一种历史的辩证。一方面,其主张的非人道性与空想性是显而易见的,任何文明社会都无法接受其残酷的减员方案。他将复杂的社会问题单一归因于人口,忽视了制度、技术、分配等关键因素。另一方面,他以其极端的方式,发出了一个关于人口与资源平衡的尖锐警告。在近代中国积贫积弱、面临生存危机的背景下,如何协调人口、资源与发展之间的关系,成为了一个贯穿至今的深刻命题。汪士铎的人口论,如同一面扭曲却映照现实的镜子,让我们看到在历史的重压下,思想可能走向的偏锋,也提醒我们,社会发展需要的是科学、人道与可持续的综合治理,而非任何简单粗暴的“终极解决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