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近代史上,慈禧太后无疑是最具影响力与争议的人物之一。自1861年辛酉政变上台至1908年去世,她以垂帘听政或训政的方式实际掌控清廷近半个世纪。这一时期,清王朝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内忧外患交迫。面对危机,清廷在其主导下进行了一系列被称为“同光中兴”及后续的改革尝试。这些举措虽常被后人评价为“被动”与“有限”,但其中不乏深刻影响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复杂实践。
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时期的改革并非一个连续、稳定的整体,而是根据国内外形势的压力,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早期(1860-1894年)以洋务运动为核心;中期(1895-1900年)的戊戌维新及其反动;晚期(1901-1908年)的清末新政。每个阶段的动机、深度与结局均不相同,反映了清廷统治精英在传统与变革间的挣扎。
第一阶段的核心是洋务运动,又称“自强运动”。在奕訢、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地方督抚的推动和慈禧太后的许可下,改革侧重于“师夷长技以制夷”。其纲领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旨在引进西方军事技术及部分工业,以巩固清朝统治。这一时期创办了大量近代军工与民用企业,如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轮船招商局等。同时,还设立了同文馆、派遣幼童赴美留学,培养翻译和科技人才。然而,改革始终局限于器物层面,坚决回避政治制度的根本变革。慈禧太后对洋务派的支持,也以不威胁其个人权力和满洲贵族集团利益为底线。洋务运动在甲午战争的惨败中遭遇沉重打击,宣告了单纯技术改革的局限性。
第二阶段的戊戌维新(1898年)是一次试图将改革推向政治制度层面的激进尝试。在民族危机深重的背景下,光绪皇帝在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推动下,颁布了一系列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教的全方位改革诏令。维新派主张设立议会(制度局)、改革科举、精简机构、发展实业,其目标直指建立君主立宪制雏形。然而,这场改革严重触及了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派的政治利益和意识形态根基。在关键的人事与军权问题上与后党发生激烈冲突后,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囚禁光绪,诛杀“六君子”,维新仅历103天便告夭折。这一事件深刻暴露了清廷最高权力核心对系统性政治改革的抗拒。
第三阶段的清末新政(1901-1911年)是慈禧太后在经历八国联军侵华、仓皇西逃的惨痛教训后,为挽救统治合法性而被动开启的。1901年发布的“变法上谕”,标志着新政的开始。此阶段改革的范围和深度均超过洋务运动,甚至部分超越了戊戌维新的内容。主要措施包括:
一、 政治与行政改革:调整中央官制(如设立外务部、商部、学部等),尝试预备立宪(1906年宣布,1908年颁布《钦定宪法大纲》,设立谘议局和资政院)。
二、 军事改革:全面编练新军,计划在全国建立36镇现代化陆军,废除武科举。
三、 经济与法律改革:颁布商律,奖励实业,设立铁路矿务总局;修订新刑律,改革司法制度。
四、 教育与文化改革:彻底废除科举制度(1905年),建立近代学堂体系,鼓励出国留学。
下表简要列举了清末新政期间的一些关键举措及成效:
| 改革领域 | 主要举措(举例) | 启动/关键时间 | 简要评述 |
|---|---|---|---|
| 教育 | 废除科举,兴办学堂,颁布癸卯学制 | 1905年废除科举 | 终结了延续1300年的选官制度,奠定现代教育基础,但新学堂普及缓慢。 |
| 军事 | 编练新军,设立练兵处 | 1901年后全面推行 | 培养了袁世凯等新军事势力,部分军队现代化,但成为革命温床。 |
| 宣布预备立宪,设谘议局、资政院 | 1906年宣布,1908年大纲 | 开启政治现代化进程,但“皇权永固”的保守本质引发立宪派不满。 | |
| 经济 | 颁布《公司律》、《商标注册试办章程》 | 1903-1904年 | 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工商业发展,为民族资本提供法律框架。 |
| 司法 | 修订法律,改革刑讯,试行新审判制度 | 1902年后 | 引入近代法律理念,但旧司法体系积弊难除。 |
尽管清末新政的广度前所未有,但其根本动力是维护满洲贵族统治的“自救”。慈禧太后在推行新政时,始终坚持“大权统于朝廷”的原则。1906年的官制改革,核心权力机构仍由满族亲贵把控;1908年的《钦定宪法大纲》赋予皇帝至高权力;对于立宪派一再请愿召开国会的要求,清廷一再拖延并成立“皇族内阁”(1911年),使统治集团彻底失去了汉族官僚和新兴精英的信任。改革非但未能凝聚人心,反而加速了革命思潮的传播。
综观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时期的改革,呈现出鲜明的矛盾性与悲剧色彩。一方面,在外部冲击和内部压力下,清廷不得不进行从技术到制度、由浅入深的变革,客观上推动了中国近代化,洋务运动奠定了中国工业的初步基础,清末新政则废除了科举、建立了新军和新式教育体系,这些均为后来的社会变革提供了物质与人才准备。另一方面,所有改革始终被置于维护爱新觉罗家族和满洲特权集团绝对权力的最高目标之下。当改革可能削弱这一权力时,便会遭到无情扼杀(如戊戌政变)或进行虚伪的扭曲(如预备立宪)。这种“改革而不变革”的模式,使得清廷无法有效应对时代挑战,最终丧失了通过主动转型实现国家富强的最后机会。慈禧太后去世后仅三年,清王朝便在辛亥革命的浪潮中轰然崩塌,其改革遗产也以复杂的方式融入了中国漫长的现代化求索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