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一部名为《天演论》的译著横空出世，犹如一声惊雷震醒了沉睡的中国思想界。这部由严复翻译的著作，不仅系统引入了西方进化论思想，更成为近代中国启蒙运动的重要里程碑。其核心"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警句，深刻影响了维新派、革命派乃至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者。
严复（1854-1921），字又陵，福建侯官人，早年就读于福州船政学堂。1877年作为首批留欧学生赴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深造。在英期间，他系统研习了西方政治、经济、法律及哲学著作，尤其深受赫胥黎、斯宾塞等思想家影响。甲午战败后，严复痛感民族危亡，决心通过译介西学开启民智。
《天演论》并非直译赫胥黎的《进化论与学》，而是严复精心构建的"达旨"式译著。他采用桐城派古文，在译文中加入大量按语（全书119条按语约2万字），将进化论与中国传统思想相融合。例如在导言中，他引用《易经》"乾曰动，坤曰静"阐释宇宙运行规律，并在按语中援引荀子、柳宗元等论证"与天争胜"的必要性。
| 时间节点 | 关键事件 | 历史影响 |
|---|---|---|
| 1895年 | 着手翻译赫胥黎著作 | 首次系统引入社会达尔文主义 |
| 1897年 | 《天演论》在《国闻报》连载 | 引发知识界震动 |
| 1898年 | 正式出版单行本 | 成为戊戌变法理论武器 |
| 1905年 | 商务印书馆修订再版 | 累计发行超30版次 |
严复创造性地将"evolution"译为"天演"，赋予其中国古典哲学意涵。他在按语中强调："物竞者，物争自存也；天择者，存其宜种也"，并引申出"自强保种"的救亡命题。这种译介策略使进化论迅速被士大夫阶层接受，梁启超读后惊叹："目眩神摇，热血沸腾"。
《天演论》的传播引发链式反应：1898年光绪帝要求进呈御览；张之洞幕僚将书中警句题于武昌自强学堂；1902年吴汝纶主持编订的学堂读本收录其精要。据胡适回忆，该书"像野火一样延烧着许多少年人的心和血"，鲁迅在矿路学堂手抄全书，坦言"一有闲空，就照例吃侉饼、花生米、辣椒，看《天演论》"。
严复后续译著形成完整启蒙体系：《原富》（亚当·斯密《国富论》）引入自由经济思想；《群学肄言》（斯宾塞《社会学研究》）奠定社会学基础；《群己权界论》（穆勒《论自由》）探讨个人与社会关系。这些译著共同构建了"严译八大名著"体系，推动了中国近代社会科学的建立。
值得注意的是，严复的启蒙思想存在内在张力。他既强调"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的渐进改良，又在《天演论》按语中警示"今者中国之存亡，系于维新"。这种矛盾反映了甲午战后知识分子救亡图存的急迫心理。1905年他在伦敦与孙中山辩论时，仍坚持"教育救国"优于革命，体现了其思想中的保守倾向。
作为首任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1880年）及复旦公学第二任校长（1906年），严复将进化论思想融入教育实践。他在《与外交报主人论教育书》中提出"统新故而视其通，苞中外而计其全"的办学理念，主张建立涵盖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传统文化的现代教育体系。
晚年严复（1912年后）思想趋于保守，参与筹安会支持袁世凯称帝，与其早期启蒙立场形成鲜明对比。这种转变既源于对激进革命的失望，也反映了他对"进化需经自然淘汰"理念的执着。1921年病逝前，他在遗嘱中仍强调"科学为救国之根本"，显示出启蒙思想家的本色。
《天演论》的传播数据印证其影响力：据出版史研究，1898至1911年间出现30余种版本，1921年商务印书馆版单年销量破万。其核心概念渗透到社会各领域：1898年《无锡白话报》用"物竞"解释商业竞争；1903年《绣像小说》刊载《天演图》普及进化知识；甚至革命派刊物《民报》也常引"适者生存"论证革命必要性。
严复的翻译事业标志着中国知识分子从器物层面向思想层面的转型。他创造的信达雅翻译标准至今仍是译界圭臬，而《天演论》开启的进化论中国化进程，不仅为维新变法、辛亥革命提供了理论支撑，更为新文化运动的科学民主思潮埋下了伏笔。这部译著恰如其在序言所喻："如寒夜号虫，自鸣自已"，其鸣响穿越百年，依然回荡在中国现代化历程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