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古文运动
唐代是中国古代文化发展的鼎盛时期,然而至中唐,文坛却弥漫着一股浮华绮靡之风。六朝以来盛行的骈文,过分追求形式上的工整、声律和谐与辞藻堆砌,内容却往往空洞贫乏,严重束缚了思想的自由表达。在此背景下,一场以复兴儒学、革新文体为宗旨的文学革新运动——古文运动应运而生。其最杰出的倡导者与实践者,首推被苏轼誉为“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他不仅是彪炳千古的文学家,更是这场运动的灵魂人物与旗帜性。
韩愈领导古文运动,有着深刻的思想与理论根基。其核心主张可归纳为以下几点:其一,文以明道。韩愈在《争臣论》中明确提出:“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他强调文章的根本目的在于阐扬儒家之“道”,即孔孟以来的仁义思想与纲常,恢复文学的社会教化功能。其二,不平则鸣。在《送孟东野序》中,他提出“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认为优秀的文学作品往往源于作者对现实生活的深刻感受与内心的真实激荡,这为古文注入了强烈的情感与现实关怀。其三,陈言务去与文从字顺。在《答李翊书》中,他倡导“惟陈言之务去”,反对因袭模仿,力主创新;同时追求“文从字顺各识职”,即语言流畅自然、合乎语法规范,在创新中建立新的文风标准。其四,气盛言宜。他提出“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强调作者的道德修养与精神气质是形成文章气势与风格的内在动力。
韩愈的作用,绝非空谈理论,更体现在其恢弘的创作实践与积极的提携后进上。他的散文创作,体裁广泛,风格雄健,极具代表性。
| 文章类别 | 代表篇目 | 内容特点与成就 |
|---|---|---|
| 论说文 | 《原道》、《师说》、《论佛骨表》 | 逻辑严密,气势磅礴,系统阐述儒家道统,抨击佛老,提出从师问道的重要性。 |
| 叙事文 | 《张中丞传后叙》、《柳子厚墓志铭》 | 善于剪裁,细节生动,人物形象饱满,融议论于叙事,情感真挚。 |
| 抒情文 | 《祭十二郎文》 | 打破祭文常规,以家常语诉骨肉情,被誉为“祭文中千年绝调”。 |
| 杂文与寓言 | 《杂说四·马说》、《送穷文》 | 构思精巧,寓意深刻,借题发挥,抒写不遇的愤懑与对社会的批判。 |
这些作品彻底摆脱了骈文的僵化格局,以其丰富的思想内容、灵活的形式与鲜活的语言,树立了新型古文的典范,展示了古文强大的艺术表现力。
作为运动,韩愈深知独木难成林。他以极大的热情汲引后学,团结同道,形成了一个声势浩大的文学革新群体。其挚友柳宗元与他并称“韩柳”,在理论与创作上与之桴鼓相应,尤其在山水游记与寓言方面成就卓著,巩固了运动成果。韩门弟子如李翱、皇甫湜等,皆深受其影响。李翱发展了“文以明道”说,更重义理;皇甫湜则偏向奇崛文风。尽管风格取径不同,但他们共同推动了古文的传播与发展。韩愈通过书信往还、亲自授业、在科举与官场中奖掖提倡古文之士等方式,极大地扩展了运动的影响。例如,他赏识提拔了当时还是无名之辈的贾岛,留下了“推敲”的佳话,这也从侧面反映了其提携后进不遗余力。
韩愈的古文运动,其意义远不止于文学形式的革新。它是一场深刻的思想文化运动。首先,运动强力排斥风靡社会的佛教与道教,试图以儒家正统思想重建社会秩序与价值体系,其《论佛骨表》正是这种激烈抗争的集中体现,即便因此获罪贬谪亦在所不惜。其次,韩愈构建了一个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至孔、孟的儒家道统谱系,并隐然以继承者自居。这一理论对后世宋明理学的产生具有直接的启发作用。最后,在文学史上,古文运动终结了骈文长期独尊的局面,确立了散体古文的正宗地位。其所倡导的文学精神与创作原则,为宋代欧阳修、苏轼等人领导的第二次古文运动奠定了坚实基础,并深远影响了之后千年的中国散文发展脉络。
综上所述,韩愈以其系统而深刻的理论建构、卓越而丰富的创作实绩、以及非凡的人格魅力与组织能力,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中唐古文运动的核心。他不仅“文起八代之衰”,扭转了文学发展的潮流,更以“道济天下之溺”的担当,试图重振儒学精神。其影响跨越文学,渗入思想史与文化史的深层,塑造了中国士人的精神风貌与文脉传统。韩愈之名,因此与其所领导的这场波澜壮阔的文学革新运动一道,永载史册。





